编剧于正将低成本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称为“超级商业片”引发的热议,表面上看是对一部电影定位的争议,实则折射出中国影视行业在商业与艺术、票房与口碑、流量与内容之间的深层张力与重新定义的过程。这场讨论的核心,或许不在于于正的个人立场,而在于行业如何理解《给阿嬷的情书》所代表的成功模式及其对未来的启示。
《给阿嬷的情书》的票房奇迹不容忽视:成本仅1400万元,票房已破10亿元,预测总票房将超17亿元,位列2026年度票房榜前五。这样的成绩自然会引起业内关注,也难怪于正将其称为“超级商业片”。影片以潮汕侨批为主线,讲述两位女性跨越半世纪的守望,采用全素人阵容、方言对白和单反拍摄等“反工业”模式,从首日1.6%排片靠“自来水”观众推动至豆瓣9.1分,被央视称为“反潮流黑马”。这种成功挑战了传统商业大片的模式,也重新定义了“商业成功”的可能性。

于正借机对影视行业乱象的批判,点出了行业存在的实际问题。他认为行业“寒冬实则是烂故事的反噬”,资本主导下流量明星干扰创作、剧本魔改成风已成常态。这些批评确有依据。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电影市场虽总票房再创新高,但高投资影片的回报率持续下降,而中小成本优质影片的市场表现却不断攀升。这种结构变化反映了观众审美的成熟和市场理性的回归。《给阿嬷的情书》凭借纯粹叙事和素人演员的成功,确实印证了“好故事永远能创造奇迹”的行业规律。

然而,“超级商业片”的标签引发了关于电影本质的争论。导演蓝鸿春强调创作初衷是展现潮汕文化中“情义重于血缘”的价值观,95%情节源于真实家庭采风。鲁豫评价其核心为“纸短情长”的情感克制,白岩松则形容“片子干干净净,既清淡又浓烈”。这些评价指向影片的艺术价值和文化深度,而非商业属性。这种定位分歧实际上暴露了中国影视行业长期以来形成的商业与艺术二元对立的思维定式。在这种框架下,一部影片要么是追求票房的商业片,要么是注重艺术的文艺片,二者似乎难以兼容。

但《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恰恰挑战了这种二元划分。它既有艺术片的真诚与深度,又有商业片的广泛受众和票房成功。非潮汕地区票房占比达40%,证明了其文化底蕴具有跨地域感染力。片中“阿嬷得知丈夫死讯后沉默查看橄榄菜”“南枝患阿尔茨海默症仍问‘咸猪肉好吃吗’”等留白表达,被赞“哀而不伤的顶级叙事”,这些艺术成就与商业成功并行不悖。这种成功模式表明,商业与艺术并非必然对立,优秀的艺术作品同样可以赢得市场。
围绕于正的个人争议,使这场讨论变得更加复杂。网友翻出其抄袭案历史,质疑其作为“抄袭争议者”批判行业乱象的资格。这种“人设反噬”现象反映了公众对影视行业长期存在问题的无奈与不信任。于正曾打造的《延禧攻略》等作品虽然商业成功,但也因过度商业化受到批评。他自身的矛盾定位——既是商业成功的既得利益者,又试图扮演行业反思者——使他的言论难以获得广泛认同。这种困境也折射出整个行业在转型期的身份焦虑。
《给阿嬷的情书》的现象级成功,为行业提供了多方面的启示。首先,情感普世性是跨越文化障碍的关键。影片以潮汕文化为背景,却通过共通的人性情感引发广泛共鸣。其次,制作上的“反工业”模式证明,真诚和创意可以弥补资源的不足。全素人阵容、方言对白、单反拍摄等选择,反而成为影片的特色和优势。最后,口碑驱动的传播模式在社交媒体时代具有强大生命力。从低排片到高票房的过程,显示了“自来水”观众的力量。
这场争议也促使我们重新思考影视评价体系。传统上,商业成功和艺术成就往往被置于对立的两端,票房和奖项被视为衡量电影成功的不同标准。但《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表明,这种划分可能已经过时。在观众审美日益成熟、市场日趋多元的今天,能够同时赢得观众和口碑的作品,可能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超级商业片”——这里的“商业”不再仅仅是票房数字,而是作品与观众之间建立的真实连接和情感共鸣。
于正言论引发的两极反应,最终反映了行业和公众对变革的复杂心态。一方面,人们渴望行业摆脱对流量和资本的过度依赖,回归内容本质;另一方面,对提出批评者的不信任,又阻碍了建设性对话的开展。这种矛盾心理恰恰说明,行业的转型不仅是商业模式和创作方法的改变,更是信任重建和价值观重塑的过程。
《给阿嬷的情书》的现象或许只是一个开始。它预示着中国影视行业可能进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在这个阶段,真诚的故事、独特的文化表达、用心的制作将获得更大的市场空间;商业与艺术的界限将更加模糊;地域文化可以成为普世情感的载体;小成本也可以创造大影响。而围绕于正言论的争议,则提醒行业从业者,建立信誉和一致性,与创作优秀作品同样重要。
最终,这场讨论的价值可能在于,它促使我们以更开放的心态重新定义影视行业的成功标准。在商业与艺术之间,或许不存在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可以寻找到更具包容性和创造性的结合点。《给阿嬷的情书》用它的成功证明了这种可能性,而行业的未来,正有赖于更多这样的探索和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