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观众习惯了那个在中插科打诨、制造笑料的大鹏时,2021年横空出世的无疑是一次精准的“冒犯”与“祛魅”。这部豆瓣评分一度高达8.4分的作品,彻底剥离了商业喜剧的糖衣,将镜头残忍地对准了自己真实的家庭与伤痕。这不仅是大鹏导演生涯的转型之作,更是一次关于电影本体论的激进实验——当纪录片与剧情片的边界被打破,当演员与亲人在镜头前面面相觑,电影究竟能有多“真实”?
创作背景:一场被“天意”改写的拍摄
的诞生本身就如同一场命运的捉弄。2016年,大鹏在筹备期间回到家乡吉林集安,原本的构想是拍摄一部名为《姥姥》的文艺片,记录姥姥如何过春节。他甚至在开机前给剧组定下了“拍天意”的基调:生活发生什么,我们就拍什么。然而,天意弄人,拍摄前夕姥姥突然病重昏迷,最终离世。原本温馨的春节记录,瞬间变成了一个家庭在丧亲之痛后的第一次团聚与撕裂。

大鹏在巨大的悲痛中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继续拍。他将镜头转向了由姥姥一手照顾的三舅王吉祥。这位曾经风光的中年人,因脑炎后遗症失智,智力停留在孩童阶段,整日念叨着兄弟姐妹的名字“文武香贵”。影片的结构也随之裂变为两半:前半部分《吉祥》是伪纪录片式的叙事,后半部分《如意》则是对拍摄过程的解构。这种“戏中戏”的套层结构,让观众在沉浸于家庭伦理剧的同时,又被猛地拉出,审视镜头背后的残酷真相。

形式探索:只有一个职业演员的“家庭剧”
在形式上的最大胆之处,在于其演员阵容的“真实性”。全片除了饰演三舅女儿丽丽的专业演员刘陆外,其余角色均由大鹏的真实家人出演。三舅王吉祥就是大鹏的三舅本人,争吵的叔伯姨母就是现实中的叔伯姨母。这种设置创造了一种奇特的观影体验:你明知道这是一个被设计的“剧情”,却无法忽视那些皱纹、口音和眼神中未经雕琢的生活质感。
更令人震撼的“元电影”时刻发生在后半部分。当真实的丽丽(三舅的亲生女儿)回到老家,与饰演她的演员刘陆同处一室时,虚构与现实发生了剧烈的碰撞。刘陆在饭桌上因代入角色而情绪崩溃,向家人下跪叩首;而真实的丽丽则平静地刷着手机,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这种对比不仅拷问着“表演”的本质,更赤裸地展现了血缘亲情中那些无法被戏剧化的复杂与疏离。大鹏通过这种手法,成功地让电影从“讲述一个故事”变成了“展示一场生活”。

情感内核:中国式家庭的“吉祥”与“不如意”
片名充满了反讽的张力。在中国人的传统语境中,这是最美好的新年祝福,但影片呈现的却是一个家庭最不堪的“不如意”:老人离世后的权力真空、失能长辈的赡养难题、兄弟姐妹间为钱为力而起的争执。年夜饭那场戏堪称华语电影中罕见的真实时刻,摄像机记录下了家人为“谁养三舅”而爆发的激烈争吵,没有剧本,全是即兴的真实情绪。大鹏没有刻意煽情,而是冷静地捕捉着这些尴尬、无奈与疲惫。
然而,在这一切撕扯的背后,影片依然保留了温情的底色。三舅虽然糊涂,却记得给外甥大鹏留他最爱吃的包子;兄弟姐妹尽管争吵,最终还是在雪地里拍下了一张完整的全家福。这种“吵不散,打不散”的羁绊,正是中国式家庭最真实的写照。大鹏用这部电影完成了一次对姥姥的告别,也完成了一次对自身喜剧标签的剥离。他证明了自己不仅是一个能逗乐观众的商业导演,更是一个敢于直面生活真相的作者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