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充斥着CG特效与快节奏剪辑的时代,很少有电影敢于用黑白影像去讲述一段关于鱼和书的故事。但韩国导演李濬益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用一部《兹山鱼谱》证明:真正的电影美学,从不需要色彩的加持。
《兹山鱼谱》将镜头对准了十九世纪初的朝鲜王朝。那是一个西学东渐、信仰碰撞的动荡年代,纯祖王朝掀起的“辛酉迫害”,让信奉天主教的丁氏三兄弟家破人亡。大哥丁若铨在生死关头选择妥协求生,却被流放至偏远蛮荒的黑山岛。面对茫茫大海,这个曾经的士大夫没有在绝望中沉沦,反而在波涛之间找到了一条独属于文人的救赎之路——著书。
影片最动人的设定,在于它重塑了“老师”与“学生”的定义。在岛上,丁若铨遇见了他命中注定的“谛听”——张昌大。昌大是一个渴望通过科举改变贱民命运的渔村青年,他熟读四书五经,却对眼前的海洋一无所知。两人一拍即合:丁若铨教昌大朱子理学与儒道经典,昌大则教丁若铨辨别鱼种、观察潮汐。
这不仅是一场知识的等价交换,更是一次价值观的剧烈碰撞。在教导昌大的过程中,丁若铨逐渐意识到,自己曾经视为立身之本的那套“圣贤学问”,在残酷的官场和等级森严的社会现实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而昌大则怀着对那个“理想国”的憧憬,一头扎进了四书五经的汪洋。
导演李濬益通过这对师徒,抛出了一个关于“真知”的深刻命题:究竟是熟读《大学》《中庸》,能写一手华丽文章算是有学问;还是像昌大那样,知道黄貂鱼走什么路、乌贼如何生存才算是对世界的理解?
丁若铨的选择给出了答案。他放下了“两班”贵族的架子,不再执着于重返政治中心,而是全身心投入到《兹山鱼谱》的编纂中。这是他对儒家“格物致知”最极致、也最朴素的践行。丁若铨在流放中领悟到,与其谈论空洞的仁义道德,不如去记录一条鱼的名字、一种海菜的模样。因为只有这些最具体的“物”,才能承载最真实的“理”。
《兹山鱼谱》看似是一部关于“逃离”的电影,实则是关于“回归”。丁若铨从庙堂之高回归到江湖之远,从经世致用回归到格物穷理。那一片看似幽禁了他的黑色大海,最终却成了他精神自由驰骋的蓝色家园。当黑白画面隔绝了所有杂色,我们反而在那一笔一划的《鱼谱》中,看见了知识分子最耀眼的风骨。